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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不變老? 喚醒長壽基因的科學革命》

（Lifespan: Why We Age—and Why We Don’t Have To）

由哈佛大學遺傳學教授大衛·辛克萊爾（David A. Sinclair）與記者馬修·拉普蘭特（Matthew D. LaPlante）合著，挑戰了衰老是生命不可避免的自然事實這一傳統觀念。辛克萊爾的研究奠基於他過去二十多年在衰老生物學領域的突破，提出了關於衰老根源的統一理論，並預言人類的健康壽命（healthspan，即免於疾病的健康年限）將大幅延長。

一、核心觀點：衰老是一種可治療的疾病

本書的核心主張是：衰老本身是一種疾病（Aging is a disease），而且是所有疾病的根本風險因素。現代醫學採取的「打地鼠」（whack-a-mole）式治療方法——即單獨針對癌症、心臟病或阿爾茨海默病等特定疾病，效率低下且成本高昂。這種方法雖然延長了人類的平均壽命（lifespan），卻未能顯著延長健康壽命。辛克萊爾強調，年齡是導致所有疾病風險呈指數級增長的首要因素。只有將衰老重新定義為一種可治療的醫療狀況，才能吸引足夠的公共和私人投資，從根本上延緩甚至逆轉衰老，從而同時預防數十種疾病。

辛克萊爾認為，如果能夠從根本上解決衰老問題，人類將在沒有虛弱和殘疾的情況下，有望活到120歲甚至150歲以上。

二、衰老信息理論（ITOA）：軟件的損壞

辛克萊爾提出了**「衰老信息理論」（The Information Theory of Aging, ITOA）**，這是理解衰老機制的核心框架。這一理論將生物信息分為兩種基本形式：

1. 數字信息（Digital Information）： 儲存在DNA序列（A、T、C、G四種鹼基）中，作為細胞的基本藍圖（foundational blueprint）。DNA信息具有高度穩定性，不易在衰老過程中丟失，這點可以從年老動物的體細胞核移植（克隆）成功中得到證明。
2. 類比信息（Analog Information）： 主要儲存在表觀基因組（epigenome）中，它由DNA上的化學修飾（如甲基化）和組蛋白組成，負責調節基因的表達模式，賦予細胞特定的身份和功能（例如，確定細胞是腦細胞還是肝細胞）。與穩定可靠的數字信息不同，表觀基因組是以數字-類比格式儲存的，對環境信號和細胞損傷高度敏感，因此容易受到破壞。

衰老的核心原因被解釋為表觀遺傳信息的逐步丟失或破壞。辛克萊爾將此過程比喻為：DNA是儲存數位音樂的光碟，而表觀基因組是光碟讀取器。隨著時間的推移，光碟表面累積了**「刮痕」，即「表觀遺傳噪音」**（epigenetic noise），導致讀取器跳歌或讀錯基因，使細胞失去原有的身份和功能。這種混亂（去分化，exdifferentiation）被認為是阿爾茨海默病、二型糖尿病等所有衰老相關疾病的共同根源。

三、長壽基因與生存網絡

衰老信息理論的分子基礎與一套被稱為**「生存網絡」（survival network）的基因和蛋白質系統密切相關。這個網絡是生物體在資源稀缺或生存受威脅時，從生長模式轉向防禦和修復模式的內建防禦系統**。

1. 關鍵分子：Sirtuins、NAD+、mTOR與AMPK

• Sirtuins（沉默信息調節因子，SIR genes）：Sirtuins家族包含七種蛋白質（SIRT1-SIRT7），它們是表觀遺傳調節的關鍵，參與DNA修復、炎症和新陳代謝，並在面對逆境時，控制基因的開啟與關閉。
• NAD+（菸鹼醯胺腺嘌呤二核苷酸）：NAD+是細胞內至關重要的輔酶，是Sirtuins的必需燃料，其濃度會隨著年齡增長而下降。NAD+的減少會削弱Sirtuins修復DNA和維持表觀遺傳穩定的能力，從而加速衰老。
• mTOR（雷帕黴素靶蛋白）：在哺乳動物中，mTOR是生長與代謝的感應器，在營養豐富時促進細胞生長和增殖，在資源匱乏時則抑制生長，並啟動細胞「自噬」（autophagy）等回收機制。抑制mTOR活性與長壽相關。
• AMPK（AMP激活蛋白激酶）：一種代謝控制酶，響應細胞低能量狀態（低ATP）而被激活，觸發葡萄糖和脂肪酸的代謝，支持細胞生存。

2. 表觀遺傳破壞機制：RCM假說

辛克萊爾的**「染色質修飾因子重新定位假說」（RCM Hypothesis）**詳細解釋了表觀遺傳噪音的產生。當DNA發生雙鏈斷裂（DSB）時，Sirtuins等表觀遺傳調節蛋白會暫時離開它們正常的崗位（如維持基因沉默），轉移到DNA損傷部位協助修復。隨著時間推移和多次損傷修復，這些調節蛋白未能完全返回其原始位置，導致基因表達模式發生改變，最終造成細胞身份丟失和功能障礙。

四、延緩衰老的雙重干預策略

本書提出了兩大支柱來激活長壽網絡、抵抗衰老：

1. 生活方式干預（壓力激效，Hormesis）

辛克萊爾強調，遺傳因素只決定了約20%的長壽潛力，剩下的80%取決於生活方式。他建議透過**「良性壓力」**（hormesis）來模擬生存威脅，啟動內在的長壽基因。

• 飲食調整：
• 限制卡路里和間歇性禁食（Intermittent Fasting, IF）：少食多餐或限時進食（如每日禁食16小時），能有效激活Sirtuins和AMPK，促進細胞修復和代謝健康。
• 低蛋白與植物性飲食： 減少動物性蛋白質的攝入（尤其是支鏈氨基酸），有助於抑制mTOR活性，並有益於代謝健康。
• 規律運動： 經常進行體力活動，特別是高強度間歇訓練（HIIT），能有效提升NAD+水平，激活生存網絡。
• 冷熱暴露： 暴露於極端溫度（如冷水淋浴或桑拿）能激活Sirtuins，增強細胞抵抗力。
• 最小化損傷： 避免吸煙、汙染、X光和過度紫外線等不良壓力源，以減少DNA損傷，減緩表觀遺傳噪音的累積。

2. 化學與技術干預（長壽補充劑與重編程）

本書詳細討論了多種能夠模擬壓力激效、直接作用於長壽通路的分子和技術：

• NAD+促進劑： 如NMN（菸鹼醯胺單核苷酸）和NR（菸鹼醯胺核苷），被用來提高隨著年齡下降的NAD+水平，為Sirtuins提供燃料。動物實驗顯示，NMN能恢復年老小鼠的代謝、耐力和認知功能，並延長壽命。辛克萊爾本人透露其日常服用NMN。
• 二甲雙胍（Metformin）： 通過激活AMPK模擬卡路里限制的作用，被認為能延緩衰老相關疾病的進程。
• 白藜蘆醇（Resveratrol）： 一種從紅酒中提取的化合物，理論上被用作Sirtuin的「加速器」，與NAD+促進劑協同作用。
• 衰老細胞清除劑（Senolytics）： 旨在選擇性殺死隨著年齡積累的「殭屍細胞」（senescent cells），這些細胞停止分裂但釋放炎症信號，破壞周圍健康細胞。
• 表觀遺傳重編程（Epigenetic Reprogramming）： 利用山中因子（Yamanaka factors, OSKM）的部分、暫時表達，可以安全地將細胞的表觀遺傳年齡重設至年輕狀態，而不會使其變成腫瘤。實驗已證明，這種方法能逆轉小鼠的視力衰退（包括青光眼）並恢復組織功能。這項技術被視為拋光「刮痕光碟」，恢復細胞原始功能的未來療法。

五、未來願景與社會挑戰

辛克萊爾認為，醫學的發展速度和人類的創新能力是無限的，預計長壽科學的突破將是人類歷史上與抗生素和疫苗同等重要的轉捩點。

• 醫療模式轉變： 基因組測序、生物追蹤器（biotrackers）和人工智慧（AI）將徹底改變醫療，使醫生能夠根據個體的生物年齡和基因風險，在疾病發病前很久進行精準的預防性治療。
• 社會經濟影響： 雖然延長壽命有巨大的益處，但辛克萊爾也承認這將帶來嚴重的倫理和社會挑戰。
• 資源與環境： 長壽人口將加劇人口擁擠、資源消耗和環境惡化，但辛克萊爾相信人類的智慧可以開發新的可持續解決方案。
• 貧富差距： 昂貴的長壽技術可能首先被富人獲得，從而加劇全球的健康和經濟不平等。
• 代際問題： 預計退休年齡將推遲，社會保障系統將面臨巨大壓力。
• 個人責任： 辛克萊爾強調，人們有義務透過積極健康的生活方式（如運動和飲食）來保持健康，以減輕家庭和社會的負擔。他希望人們不僅要問「我們能否活得更久」，更要問「我們能否活得更好」。

六、科學爭議與評論

值得注意的是，辛克萊爾作為哈佛教授和公眾推動者，其論點在科學界引發了激烈爭議。

• 過度宣傳： 有評論家批評他「過度誇大」（overhype）其研究成果的潛力，並認為他在同行評議之外的言論應視為「宣傳」，以支持他參與的商業公司。
• Sirtuins與白藜蘆醇爭議： 批評指出，Sirtuins在酵母中延長壽命的結論未能在更複雜的無脊椎動物中普遍複製。尤其針對白藜蘆醇，有專家（如查爾斯·布倫納，Charles Brenner）認為它並非真正的Sirtuin激活劑，而是在實驗中產生了「虛假信號」，導致製藥公司投入的巨額資金失敗。
• 藥物風險： 對於健康人群服用處方藥（如二甲雙胍）的建議受到嚴厲批評，因為研究顯示二甲雙胍可能削弱運動帶來的有益效果。
• 科學價值： 儘管存在爭議，但許多人承認辛克萊爾成功地將抗衰老研究推向公眾視野，吸引了大量投資，特別是對表觀遺傳重編程這一可能帶來顛覆性突破的領域。

總結來說，《可不可以不變老》一書結合了尖端生物學、樂觀的未來主義以及對個人健康實踐的建議，鼓勵讀者採取行動，積極參與到延長健康壽命的進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