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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知識: 揭開人類群體合作的邏輯, 剖析經濟、政治、日常生活現象的隱藏規則》
When Everyone Knows That Everyone Knows by Steven Pinker
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其著作及相關論述中闡述的「共有知識」（Common Knowledge）概念。共有知識不僅指群體中每個人都知道某件事，更指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也知道，如此無限遞歸。這個看似抽象的概念，是人類社會協調行為的基石，其影響力遠超私人知識的簡單疊加。共有知識解釋了貨幣價值、金融泡沫、政治革命、社交禮儀乃至人際關係中的微妙之處。從超級盃廣告的巨額投入到獨裁者對公眾集會的恐懼，再到人們為何使用委婉語而非直言不諱，共有知識理論為理解這些複雜的社會現象提供了一個統一且深刻的分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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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核心概念：何謂「共有知識」？
共有知識是一個源自博弈論與哲學的精確概念，用以區分不同層次的認知狀態。
• 技術性定義：共有知識指一個群體中的所有成員不僅知道某一事實（P），並且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P，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P，以此類推，直至無窮。
• 與私人知識及共享知識的區別：
◦ 私人知識 (Private Knowledge)：僅個體知道的資訊。
◦ 共享知識 (Shared Knowledge)：群體中每個人都知道，但未必知道他人也知道。
◦ 共有知識 (Common Knowledge)：一個公開、無法忽視的、「眾所皆知」的狀態。即使某件事早已是共享知識，但當它經由一個公開事件（如公開宣告、媒體報導）轉化為共有知識時，情況將會徹底改變。
• 心理學的體現：在認知心理學上，人類並非進行無限層次的邏輯推演，而是將共有知識直觀地理解為一種「公開」、「人盡皆知」的狀態。這種直覺使我們能有效處理協調問題。
II. 協調的關鍵：共有知識的功能
平克強調，理解人類社會性的關鍵不僅在於「合作」（cooperation），更在於「協調」（coordination）。
• 合作與協調的區分：
◦ 合作問題：通常涉及利他主義，參與者需承擔成本以使他人獲益，如「囚徒困境」。
◦ 協調問題：參與者利益一致，旨在達成互利結果，但因缺乏溝通或共同參照點而可能失敗。例如，一對走散的情侶如何在沒有手機的情況下找到對方。
• 解決協調問題的方案：
◦ 焦點 (Focal Point)：由政治學家謝林（Thomas Schelling）提出，指在缺乏明確溝通時，人們會傾向於選擇一個因其獨特性或顯著性而自然浮現的選項。例如，走散的情侶可能會不約而同地前往中央車站的大鐘下會合。
◦ 慣例 (Convention)：一種默契的社會協議，人們遵循它僅因爲預期他人也會遵循。例如，貨幣的使用、靠道路右側行駛等，都是基於共有知識的慣例，讓大規模社會協調成為可能。
III. 經濟與金融領域的應用
共有知識是理解現代金融市場動態的核心。
• 貨幣與價值：法定貨幣本身沒有內在價值。我之所以接受一張紙鈔，是因為我知道商家會接受它，而商家知道供應商會接受它，這個信念鏈條的基礎正是共有知識。
• 投機泡沫與「更大傻瓜理論」：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將專業投資比作「報紙選美比賽」，目標不是選出自己認為最美的臉孔，而是猜中其他人會選擇的臉孔。投機者購買資產，並非基於其內在價值，而是期望能以更高價格賣給下一個「更大的傻瓜」。
◦ 超級盃廣告的角色：像超級盃這樣萬眾矚目的公開事件，能瞬間創造共有預期。2022年，加密貨幣交易所在超級盃投放的廣告，並非宣傳加密幣的優點，而是製造一種「別錯過下一個大事件」的集體焦慮，以支撐價格上漲的共同期望。
• 市場恐慌與信心管理：當對資產的懷疑成為共有知識時，泡沫就會破裂，引發拋售潮，導致銀行擠兌或蕭條。因此，經濟領袖的言論極其重要。
◦ 羅斯福總統名言「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正是在闡述共有知識的原理。
◦ 前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曾詼諧地說：「自從我成為央行行長，我學會了語意不清地喃喃自語。如果我對你說的話異常清晰，你肯定誤解了我的意思。」
IV. 政治與社會動態的解析
共有知識理論揭示了權力運作和社會變革的深層邏輯。
• 獨裁統治與公眾抗議：獨裁者之所以懼怕公眾示威，並非因為異議本身，而是因為公開的集會能將普遍存在但屬於私人的不滿，轉化為能夠協調集體行動的共有知識。
◦ 這打破了「多數無知」（pluralistic ignorance）的狀態——即多數人私下反對，卻以為自己是少數。
◦ 甘地曾言：「只要三億五千萬印度人拒絕合作，十萬英國人是無法控制他們的。」而拒絕合作的前提是，每個人都知道別人也會同時行動。
◦ 蘇聯笑話中，一個男子在車站散發白紙，被捕後稱「還用寫什麼？事情如此明顯」，其行為正是在創造顛覆性的共有知識。2022年，俄羅斯警方也曾逮捕一名手持白紙的抗議者。
• 社群媒體與取消文化：網路上的公開羞辱和「炎上」事件，是透過將懲罰公諸於世，來鞏固某種社會規範。其目的不僅是懲罰個人，更是為了確立「違反此規範將會受罰」的共有知識。
• 法律與規範的效力：法律之所以有效，不僅依賴警察和法院的強制執行，更因為它作為一個「焦點」，為社會衝突提供了誰該讓步的共有知識。例如，禁菸標誌能讓非吸菸者有底氣要求他人熄菸，因為雙方都知道此處的規範。
V. 人際互動中的微妙之處
共有知識解釋了為何人類溝通充滿了間接與含蓄。
• 間接語言：暗示與委婉語：人們常常不直說其意，而是使用暗示、雙關語和委婉語，目的是為了在傳達信息的同時，避免創造出可能破壞關係的共有知識。
◦ 經典的性暗示語「要上來看看我的蝕刻版畫嗎？」（現已演變為「Netflix and chill」），若對方拒絕，雙方雖心知肚明，但由於缺乏共有知識，仍可維持表面上的柏拉圖式友誼。如果直接說「要上來做愛嗎？」，則這種模糊空間便不復存在。
◦ 賄賂（「警官，我們有沒有辦法在這裡解決這張罰單？」）和威脅（「你的店真不錯，要是發生什麼意外就太可惜了」）也常使用間接語言。
• 情感表達作為共有知識產生器：
◦ 笑聲：響亮、無法忽視且具感染力的笑聲，將「這個笑話很好笑」或「我們處於輕鬆的關係」這一點變成了共有知識。
◦ 哭泣：眼淚同時被哭泣者和旁觀者感知，創造了關於痛苦、無助或感動的共有知識，並以此尋求幫助或結束衝突。
◦ 臉紅：當事人感覺到臉頰發燙，旁觀者看到臉色變紅。臉紅之所以令人尷尬，正是因為你知道別人看到了你在臉紅，且知道你知道他們看到了。